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崖壁上的“拼图者”——资阳安岳卧佛院考古调查记

2026-06-09来源:资阳观察作者:尹晓琴浏览:



6月5日,资阳安岳,卧佛院。雾气尚未散尽,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崖壁上,山间逐渐闷热起来。

几位考古队员分布在搭满脚手架的不同龛窟间——有的弓着腰,打着手电辨认风化严重的经文;有的抱着电脑,坐在窟口敲字;还有的拿着卷尺和毛刷,在岩壁上小心翼翼地比量着……

自2025年12月启动至今,这支由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、中山大学、北京大学、安岳石窟研究院组建的考古调查工作队,已在卧佛院坚守近半年了。目标只有一个——赶在风化、水患、生物侵蚀进一步吞噬这些千年遗迹之前,为卧佛院留下一份更加完整、客观且真实的“身份档案”。

以实落笔:“看到什么就记录什么”

在一处造像窟内,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馆员杨雪莹坐在窟口,面前的石壁上满是斑驳。“看到什么就记录什么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。

卧佛院现存龛窟139个、造像1613尊,刻经面积超300平方米,经文总量超40万字,是我国南方地区极为罕见的刻经宝库,历史与艺术价值厚重。


考古队员正在电脑上进行文字记录、绘图。

据介绍,本次卧佛院考古调查工作包括野外实地调查、室内资料整理、考据梳理与正式考古报告编写。现阶段的野外调查主要是全域梳理崖面遗迹关系,厘清窟龛开凿次序、窟前建筑营造情况;同时精细摸排各个龛窟,逐一核查记录窟内造像、刻经、题记等核心遗存信息。

杨雪莹正在做的是文字记录工作——这是本次调查的核心任务之一。她一边用手电照着造像窟内的痕迹,一边向记者描述:头光的形状、帛带的走向、肚子微微鼓起的弧度、脖子上隐约的两道痕迹、胸前佩戴璎珞的残影……在她的眼里,这些残损的造像依然在“说话”。

这正是本次调查与以往最大的不同。过去安岳石窟的考古调查工作多是“面上”的地毯式摸排。比如,2021年全国石窟寺专项调查、2023年安岳石窟寺专项调查、2024年至2025年的“四普”调查……这些都是为了摸清“家底”。而这一次,四家单位联合起来,盯着卧佛院这一个点位,要把每一龛、每一像、每一字都“吃透”。


卧佛院内的左侧卧佛造像。全媒体记者 张建 摄

相较于传统石窟调查,本次考古工作紧跟新时代文保技术发展,融入多项全新技术手段,让千年遗迹考据更精准、更立体。相关负责人介绍,尤其是在影像方面,团队将依托近景摄影测量、三维激光扫描等前沿技术,搭配传统人工测绘,双线并行辅助崖壁线图绘制、遗迹数据采集,最大限度留存石窟完整、精准的原始数据。

四家单位分工明确:省考古院统筹项目、制定标准、主编报告;北大和中大提供学术支撑,负责造像断代、经文释读;安岳石窟研究院负责现场配合、龛窟定位、本地协调。各自的“绝活”凑在一起,力求拼出一张更完整的卧佛院“拼图”。

以真考据:“每天都有一场学术争论”

午后的山间愈发闷热。造像龛内,几位考古队员围在一尊残缺造像旁,低声探讨、反复比划……针对造像服饰的穿戴形制、纹路走向等细节,大家各持观点,互不相让。

“我们几乎每天都有学术争论,不管问题大小。”杨雪莹笑着说。他们专门备了两条床单,每个人根据自己的理解,当场用床单模拟古代服饰,在身上反复推演穿戴方式。如果所有人都无法达成一致,问题就会被暂时搁置,等待团队里的“大佬”来给出指导意见。

中山大学考古学专业博士罗雪菱,在本次调查中负责撰写各个龛窟的文字描述,同时承担造像描述及刻经、题记等文字内容的同期审核与校对工作。“每天的工作节奏相对平稳,但遇到亟待解决的难题时,就必须放慢节奏,查阅文献、与伙伴们深入讨论,攻克难关。”


斑驳的经文。

“石窟寺考古工作既平淡又有趣。”罗雪菱这样形容。平淡的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和无止境的细节需要关注,要有足够的耐心;有趣的则是随时随地可能都有新的发现,能够充分满足人的探索欲和求知欲。“在近距离逐寸‘阅读’中,很多被前人忽略的细节、未解的疑问,都可能在细致考据中得到新答案。”罗雪菱说道。

这种近乎“偏执”的追求,是考古人的日常。在另一个窟内,队员王怀蓉、程文静正忙着绘制榫孔的测图。榫孔是古代工匠在崖壁上凿出的洞眼,用于固定木构建筑或栈道。在普通人眼里,这不过是一些大小不一的孔洞,但在考古人看来,每一个都藏着古人的营造密码。


考古队员正在量榫孔尺寸。

程文静要量取每一个孔的长、宽、高,记录口的尺寸和底的尺寸,并根据大小采用不同的绘图比例,甚至还要留意里面残留的木屑和石灰。“通过这些可以判断它原本是干什么用的,每个孔之间有没有联系。”她说。

以心坚守:“除了热爱别无其他”

卧佛院并不是新发现的遗址。这里的造像和经文早已名扬学界,在很多人看来已经“研究透了”。为什么还要投入人力物力财力来“死磕”?


考古队员正在比对经文遗迹。

“的确,前辈学者积累了不少成果。”杨雪莹说,“但在新时代新形势下,通过线图测绘、文字实录、影像留存等全方位手段,系统化整理卧佛院遗存,非常有必要。”事实上,这半年来,团队依然不断有新的发现——崖面遗迹关系、新识别的题记、造像组合与题材类型……过去被历史掩埋的信息,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
来自安岳石窟研究院文化研究科的周荣,是团队里的“本地佬”。她负责龛窟定位、现场协调,也在参与考古报告的编写。

这几个月以来,她的“考古观”被刷新了:“以往没有造像、没有刻经的石窟,我们通常看一眼就走了。这次感受不一样,通过凿痕的深浅、粗细,我们可以去猜测当时使用的工具,判断开凿工序。研究价值很高。”

而对于当地石窟保护工作来说,这次考古调查的意义更加直接。周荣说:“形成的基础资料可以作为卧佛院后期价值阐释、保护工程申报和实施,乃至旅游推广、文化传承等工作的依据。”

傍晚时分,阳光西斜,队员们陆续从龛窟里钻出来,身上沾满灰尘。是什么让他们日复一日地守在窟里?

“除了喜欢也没有其他原因”“文物工作是值得一生去进行的事业”“难忘的时光不止一天”……回答质朴而真诚。

来日清晨,他们还要继续面对那些残损的造像、斑驳的经文,以及未完待续的“争论”。但对于卧佛院来说,这群执着、甘于寂寞的人,正在为它写下更完整的传记。

这,便是考古最动人的魅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