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4日，立春。

早上七点，天色还未完全亮透，绵阳川剧演员桂豪杰已坐在镜前。31岁的他用小拇指蘸取油彩，沿着眼眶细细勾勒——这是川剧脸谱的第一笔，也是他今天“奔春”之旅的开始。

“我11岁开始学戏，如今二十年了，每年立春几乎都在路上。”他轻声说道，手中的笔不停。镜中人的脸庞逐渐被浓墨重彩覆盖，从素面到戏妆，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。他今天要演的是川剧折子戏《射雕》中的角色，妆容格外讲究。

三十五分钟后，妆成。

七点半，桂豪杰驾车驶向安州区秀水镇。车窗外，田野间的薄雾正在散去，远处农舍已升起炊烟。后备厢里，戏服整齐叠放，头饰用软布小心包裹。

“这条路我走了数十次。”他笑道，“每个乡镇的舞台什么样，观众最爱什么段子，我都清楚。”

作为绵阳市艺术剧院川剧团团长，桂豪杰带领的15人团队当天要在秀水镇演出十个节目。“小时候学戏，老师总说‘戏比天大’。现在我觉得，‘观众比天大’。”他说，“尤其是乡间的观众，他们的笑容最真，掌声最响。”

秀水镇钟秀里商业街的广场上，红色舞台早已搭好。虽然才上午九点，已有百余名村民自带小板凳等候。87岁的李大爷坐在最前排：“我小时候跟着爷爷赶过戏班子，后来几十年没见川剧下乡了，这两年又听到了锣鼓声，好！”

桂豪杰一到现场，来不及寒暄便快步走向后台。他小心取出戏服——一件绣着金线的黄色戏袍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。“这件袍子跟我十年了。”他抚过衣袖上的刺绣，“在多少个乡镇的舞台上亮过相，我都数不清。”

十点整，锣鼓敲响。桂豪杰登上舞台，一个亮相，满堂喝彩。“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……”川剧戏歌《春夜喜雨》中，他将杜甫的诗句用川剧唱腔演绎出来，婉转悠扬，又带着巴蜀大地特有的泥土气息。

最年长的观众90多岁，最小的还被抱在怀里。当桂豪杰唱到经典段落时，前排几位老人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。“这就是‘双向奔赴’。”中场休息时，桂豪杰看着台下说，“我们送来戏，他们回馈最真挚的热情。每次下乡，我都觉得不是我们在滋养群众，而是群众在滋养我们这些演员。”

演出结束，掌声久久不息。桂豪杰三次谢幕，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庞——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有精神抖擞的青年，还有天真可爱的孩子。“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意义。”他对同伴说，“戏台不只是演戏的地方，更是心与心相遇的地方。”

上午演出结束已近十二点。桂豪杰匆匆卸妆，脸上的油彩还没完全洗净，便又踏上下一场演出的路程。“下午还要赶去游仙参加一个演出。”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程，“明天更满，三场。”

“累吗？”记者问。

“身体累，心里暖。”他笑答，“特别是看到孩子们看戏时发亮的眼睛，就觉得一切都值了。”

二十年前那个学戏的少年，或许不曾想到自己会成为川剧的“播种人”。二十年，近千场下乡演出，足迹遍布绵阳百余个乡镇——这些数字背后，是一个文艺工作者的执着，更是一份文化传承的担当。

“有人说传统戏曲在衰落，我不信。”桂豪杰说，“只要还有人愿意把戏送到最远的地方，送到百姓面前，这门艺术就不会消失。”

他手机里存着许多照片：乡村晒谷场上的临时舞台、雨中撑伞看戏的观众、孩子们尝试画脸谱的稚嫩笔触……这些都是他坚持的理由。

夜深了，桂豪杰轻轻哼起《春夜喜雨》的调子。明天，他又将早起化妆，奔赴下一个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