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花的地方就有奔头,有奔头的日子就是甜的。”
说这话时,45岁的杨冬梅停下搓洗衣服的手,目光投向蜂箱旁忙碌的丈夫。

杨冬梅在搓洗衣物。
陈继正抽出一块巢脾,上面爬满密密麻麻的意大利蜂。金黄的蜜汁从蜂巢渗出,在春日暖阳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。
这对来自云南临沧的夫妻,今年把“走蜂追花”的第一站选在了安岳。二十多天前,他们载着150多个蜂箱在此落脚,还要再待一个月,直到下一场花期将他们召唤向远方。
他们是今年春天涌入安岳的众多“追花人”中的一对。数据显示,资阳市安岳县共有蜜蜂养殖户2800余户,养殖蜜蜂2.7万余箱,其中外来“追花人”养殖的蜂箱占三成。每年三月,这群像候鸟一样的养蜂人从四面八方赶来,奔赴花期。
追花路上,第一次有了“烟火气”
三月下旬的安岳,油菜花刚刚谢幕,山间野花正开得烂漫。
卧佛镇卧佛村一处山坡下,150多个黑色蜂箱整齐排列,蜜蜂穿梭其间,嗡嗡声不绝于耳。不远处,一个钢材搭建的简易板房就是陈继夫妇的家——锅碗瓢盆、煤气灶、冰箱、床,一应俱全。

陈继夫妇的蜂场落脚在安岳县卧佛镇卧佛村一处山坡下。
“总重一吨多,每次搬家,得租一辆大货车来拖。”杨冬梅说。
一年中,他们要带着所有蜂箱和家当转场六次。从云南到四川,一路向西北,在阿勒泰山脉下追寻“甜蜜事业”。待到九月底回到云南,行程近三万公里。
杨冬梅是去年八月才跟着丈夫出来的。此前二十年,她留守湖南老家,带两个孩子、照顾老人。孩子考上大学后,她终于可以陪在丈夫身边。
“以前寒暑假带孩子来,看花看风景,很新鲜。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养蜂的不易。”提起这大半年,杨冬梅眼角泛红。她记得有次搬家遇上大雨,丈夫浑身湿透也要先把蜜蜂安顿好,她在旁打着手电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陈继查看蜂蜜成熟情况。
陈继养蜂二十六年,皮肤被日晒染成古铜色,手臂布满被蜜蜂蜇过的痕迹。他最远去过西藏无人区,独自和蜜蜂待了两个月。方圆几十里不见人影,买菜要骑摩托车跑几十公里。夜里帐篷外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狼嚎。
与大自然相处久了,再入人群,陈继有些不适应:“哎,人怎么这么多,感觉有点不自然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人就没有不辛苦的,每个人都是在拼。”说这话时,他手上的活没停。
杨冬梅被蜇得最狠的一次,脸上身上七八个包,肿得厉害。“但是没办法,一家人嘛,我也不可能站在一旁看他一个人辛苦。”
夫妻俩在安岳的日子,终于有了些烟火气。周边村民来买蜂蜜,一斤二十元;隔壁人家送菜给他们;村干部帮他们协调驻扎场地。“这个地方跟我们湖南老家差不多,都是吃辣的,很热情。”杨冬梅说。
说起下一站,他们还没想好具体去哪。“甘肃、陕西可能性比较大。”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继续追花而行。
从新疆到安岳,他把“甜蜜事业”做成了“共同事业”
在全国的养蜂版图上,安岳正成为越来越重要的驿站。全县51.43万亩油菜、48万亩柠檬,丘陵地带特有的小气候,让春季花期从三月持续到五月初。
来自新疆的安传远对此深有体会。这位养蜂人已在安岳连续驻扎十五年。

安传远和安岳本地村民正在蜂场里忙碌。
“每年三月来,一直待到四月下旬柠檬花期结束。”他尤其看重柠檬花,“全国只有这里能产出柠檬蜂蜜。”
与陈继不同,安传远在安岳成立了养蜂合作社,管理蜂箱六千多箱,覆盖周边约二十公里。合作社采取“统一管理、统一销售”模式——本地村民可以出资买蜂入股,也可自己养蜂加入,由合作社统一提供技术指导和销售渠道。日常用工有十五六个长期工,忙时再添二三十个短期工,多是卧佛镇周边村民。
龚仁英就是跟着安传远干的本地村民。她从1996年开始养蜂。早些年自己单干,从早忙到晚,操心蜂群健康,担心天气,愁销路。“一个人干,风险太高了。”后来她加入合作社,把销售交给团队,自己只管技术。
她和丈夫一起给合作社养蜂,每人每月固定工资六千元,年底还有分红。每年五月,她跟着蜂群出发,辗转甘肃、新疆,到十一月才回来。
安传远很在意养蜂的“生态账”。在他看来,养蜂本质是“授粉优先、采蜜为辅”,蜂群不污染环境,不损害农户利益,反而能帮果树增产、油菜提质。
“蜜蜂是对人类贡献最大却最被忽视的动物。”他认真地说,追花养蜂,体现了人与自然共生的哲学,“要讲究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我们能做的,就是顺应自然,在自然的节律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”

柠檬花开。唐贵荣 摄
安岳县农业农村局畜牧兽医股股长谭雨竺介绍,蜜蜂给油菜授粉,能增产两到三成;给柠檬授粉,挂果率和果实品质都会明显提升。预计今年一季度,全县蜂蜜产量将达540吨以上,同比增长86%;花粉产量135吨,蜂王浆产量9.4吨,为春日经济增添了一抹亮色。
一串串数字背后,是一个个追赶春天的人。他们追着花开,追着蜜源,也追着生活的奔头。一年又一年,在春去秋来中,他们遵从自然的节律,也守护着农业的根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