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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用一辈子坚守一件事:不让红色历史被遗忘

2026-09-01来源:泸州市融媒体中心作者:尹晓琴浏览:

90多年前,中央红军四渡赤水,在川黔交界的崇山峻岭间写下军事史上的奇迹。九十余载岁月流转,赤水河依旧奔流,耳畔的回响却早已不同——不再是枪炮声、马蹄声,取而代之的是展馆里的讲解声、古镇上的脚步声,还有漫过河谷的果香。

一个人守护一处旧址,一棵黄桷树下一讲就是一辈子,一面老墙留存下九十多年前的墨迹,一坡映山红年年如约绽放。那些当年“跟着红军走”的先辈虽已远去,他们的精神薪火,已然化作赤水河畔一代代讲述者、守护者、奋进者。

记者沿着赤水河走访,从石厢子到太平渡,从二郎滩到莲花山,遇见数位当地老人。他们用一辈子坚守一件事:不让这段红色历史被时光遗忘。

中国工农红军四渡赤水太平渡陈列馆门前的雕像。

一个人,一处旧址

叶顶文今年73岁。12年前,他主动在中央红军长征过石厢子旧址担任义务讲解员。

他土生土长在石厢子,从小听老一辈讲红军过年的往事:“那是个特别的年。红军和老百姓一起开仓放粮、杀猪分肉;江西来的战士唱小曲,彝族老乡唱起酒歌。”

“特别”二字,令人心生触动。教科书记录长征,书写宏大的战略转移;在普通百姓的口头记忆里,却留存着人间烟火温度。宏大历史叙事与民间个体记忆,在这里交相映照。

8月27日,西南大学“三下乡”社会实践团队走进中国工农红军四渡赤水太平渡陈列馆。

为讲好这段历史,叶顶文走村串户,四处搜集革命遗物:红缨枪、马刀、扁担、子弹、梭镖,一件件征集回来。他征集到的第一件文物是一杆梭镖,当地一位姓张的老乡介绍,这是祖辈传下的遗物。“把梭镖放进展柜那天,乡亲们都赶来参观。”

一个人宣讲、一个人下乡征集、一个人守着满室革命遗存。叶顶文默默坚守12年,他说: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,这就是属于我的长征。”

正交谈间,4名大学生走了过来。来自叙永的青年杨山和同学正在拍摄微视频《红色叙永》。杨山感慨:“来到现场才明白,四渡赤水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。听叶老师讲述,一件件文物仿佛都‘活’了起来。”

临别时,叶顶文对几名年轻人说:“不要畏惧困难。奋斗、奉献,这些话语听上去像口号,但当你亲身去践行,就会懂得其中的分量。”

黄桷树下,一个人讲了一辈子

离开石厢子,沿着赤水河顺流而下,来到古蔺县太平镇。渡口旁矗立着一棵百年黄桷树,树下摆放一张旧木桌,旁边悬挂着红布横幅:“红军故事天天讲”。车盛寅在这里宣讲了33年。

车盛寅已是百岁高龄。1935年红军进驻太平镇,他年仅9岁。此前国民党散布谣言,污蔑红军烧杀抢掠,当地百姓大多躲进深山,只有他和腿脚不便的父亲留在家中。

“红军先头部队很快通过,大部队抵达后,挨家挨户轻轻叩门,表明是为穷苦百姓办事。”两名红军战士购买饼子,支付苏维埃票,告知可以到镇上临时银行兑换银元。父亲便叫他前去兑换,果真顺利换到银元。

读过几年书的车盛寅,便跟在红军身后帮忙提墨桶书写标语。墨汁用尽,他跑回家刮下锅底灰,兑水调成墨浆送给战士。冬日寒风刺骨,车盛寅双手冻得通红肿胀,一声不吭,常常一站就是大半天。

这段记忆,他在心底珍藏九十余年。1986年离休后,他回到太平镇,在黄桷树下摆起茶摊,免费为当地人、往来游客讲述红军故事,累计听众超过30万人次。2019年,93岁的车盛寅把宣讲接力棒交给侄孙女车爽,这名年轻党员已经在全省开展上百场义务宣讲。

如今,百岁高龄的车盛寅偶尔还会宣讲。“只要还能开口,我就要继续讲下去。”车盛寅说。听完宣讲,有游客握住车盛寅的手祝愿:“老人家,希望您活到120岁。”他答道:“我讲一场算一场,能多影响一个人,便是一分收获。”

距离黄桷树不到两百米,便是中国工农红军四渡赤水太平渡陈列馆。馆长徐长安管理馆内300多件革命文物。“车老在台前讲述亲历往事,我们在幕后守护群众捐赠的文物。他讲亲身见闻,我们守护实物遗存。”徐长安说。

中央红军长征过石厢子旧址广场上的火炬雕塑。

八百子弟

从太平渡沿赤水河上行,途经二郎滩、镇龙山、鱼化,红军曾经踏足的土地,留存着另一段厚重记忆。

红军每到一处,便开仓分盐、分粮。百姓真切地感受到这支队伍的不一样,于是,青年人踊跃参军,百姓捐粮支前。

徐柏生家境贫寒,10岁便带着弟弟外出讨饭,15岁在煤窑做苦工。1935年春天,红军进驻镇龙山,当晚他主动找到红军指导员,要求参军。指导员怜惜他年纪尚小,婉言劝说。他恳切地说:“我在这山里长大,光脚也能翻山越岭。”第二天,他便和十几名青年踏上革命道路。

扶相卿的故事同样令人感动。1935年1月底,父亲下葬的第二天,他背着一捆木柴前往镇龙山赶场。一名红军战士上前询问:“你愿意参加红军,为穷苦百姓打天下吗?”他回答:“愿意。”战士又问:“打仗会牺牲生命,你害怕吗?”他答道:“不怕。”红军领导拿出几块银元,请他转交家中兄长。扶相卿没有回家,直接跟随队伍出发。

登记姓名时,登记员将姓氏“扶”误写作“胡”,此后便一直沿用。他对此并不在意:“名字只是记号,能够反抗反动派就够了。”如今他墓碑镌刻的姓名依旧是“胡相卿”。

古蔺县政协红色文化研究员罗树翻阅厚厚的调查笔记,多年来踏遍古蔺山乡村寨,尽可能记录下每一位参军青年的名字。根据《古蔺县志》记载,红军转战川南的54天时间里,古蔺共有806名青年报名参加红军。古蔺县委党史研究室工作人员何进王介绍,留存姓名可考的仅有161人。806名子弟,绝大多数再也没能回到故土。“每个人都有回家的路,而他们,再也没能踏上归途。”

车盛寅还记得当年一批批“当红军去了”的年轻背影,此后再也未曾相见。

沿河上行来到二郎镇,75岁的朱瑞生带着记者走到赤水河边,指向巨石上的孔洞:“河两岸都留存着这类孔洞。当年红军就地取材,用绳索拴住巨石,搭建木板,架起渡河浮桥。”二郎镇百姓主动拆下家中门板扛到渡口;船工陈兴和、余仕海带领乡亲抬门板、编织绳索。浮桥搭建完成,大部队由此渡过赤水河。

朱瑞生走遍二郎滩每一处战壕、每一级石阶,记录老一辈口口相传的红色往事,还把家中珍藏的盐秤、老油灯、储盐陶罐等老物件全部捐赠展馆。记者辞别之际,他伫立河畔说道:“河水依旧流淌,和九十多年前并无两样。”

一面墙,一坡红

报名参军的青年,一部分跟随大部队向北远征;一部分留下来组建川南游击纵队,叙永正是这支武装力量的策源地。留下来的战士,走上另一条更加漫长艰苦的斗争道路。川南游击纵队在川滇黔交界山区牵制敌军,掩护主力红军北上。

从叙永石厢子前往水潦,山路在崖壁间迂回盘旋。黄狮村胡泽云家土墙上,毛笔书写的《川南工农劳苦群众目前斗争纲领》十二条,字迹历经九十余年风雨,依旧依稀可辨。

太平古镇。

胡泽云家人介绍,房屋历经数次翻修,其他墙体全部拆改重建,唯独这一面土墙,全家人执意完整保留。“墙在,历史就在。”

游击纵队战士黎元兴,再也没有离开这片土地。

1935年3月,川南游击纵队在叙永黄坭嘴木厂梁子与敌激战,黎元兴身负重伤,无法随部队转移,就地留下养伤。数月后伤愈,红军已长征远去,他没能归队,便在莲花山大庙住下。黎元兴懂中医。山里缺医少药,谁家孩子病了,他背着药篓就下山。那年李英贵体弱多病,黎元兴用草药治好了她,她拜黎元兴为干爹。在大山里,黎元兴治好了多少人的病,没有确切的数据统计。

1980年2月,黎元兴走了。临终前他拉着李英贵的手说:“以后望你照顾我……”李英贵点了头。黎元兴一生未娶,无儿无女,但安葬他的那一天,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来了。乡邻把他葬在莲花山上,坟头朝着雪山关——那是当年红军远去的地方。

那一年,李英贵38岁,两个孩子一个八岁、一个六岁。

她想上山,可是孩子怎么办?她跟丈夫孙首辅商量。孙首辅说:“老红军救过你的命,人家把话留给了你,我们得算数。”

第二天,李英贵背上铺盖卷上山守墓。丈夫站在院坝里,目送她走远。

山上那座老屋,墙是泥土夯的,顶上盖的是茅草。没有电,没有水,下山一趟要走一个多小时。最难的不是苦,是怕。夜里山风呜呜地吹,她躺在老屋里,听着屋外的响动,心里发怵。可她总想起黎元兴临终前的那句话。她说:“我这条命是他救的。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山上住了几十年,我不能让他死后还孤零零的。”

每周,丈夫背着一袋粮食上山。那条山路,他走了二十五年。两个娃稍大些,也跟着父亲上山。老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火塘里烧着柴火,孩子们围坐在母亲身边,听她讲,黎元兴的故事——讲他打仗负伤怎么留在了这里,讲他怎样背着药篓翻山越岭给乡亲看病,讲他怎样一年年在山上种映山红。火光映着孩子们的脸,听着听着,他们不说话了。他们的母亲守的,原来不是一座墓。

2005年,丈夫病重。临走前他问李英贵:“你还守吗?”李英贵握着他的手说:“守。答应的事,就要守到底。”

四十六年过去了。李英贵今年八十五岁,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还不时去墓地清扫、擦拭。

记者问她:“往后谁来守?”她指了指身旁的外孙女:“我从贵州把她接回来了。”

说到这,她转头看了看满山的花。映山红开了,漫山遍野。那是黎元兴当年一株一株种下的,他说,等花开满了,队伍就回来了。

当地的教师赵媛带着孩子们上山扫墓。她对孩子们说:“这片映山红,就是一本鲜活的红色教科书。”

叶顶文依旧守在中央红军长征过石厢子旧址,随时迎接到访参观者;百岁的车盛寅虽只能偶尔宣讲,但红色故事的接力不曾中断;朱瑞生还在河滩上,向访客讲解石头孔洞背后的往事;李英贵仍在莲花山坚守,已经把清扫守护的扫帚交到外孙女手上。

同一条河谷,当年红军踏过的乱石荒滩,如今已是十万亩果园。当年为红军带路的王树军、拆卸门板搭建浮桥的陈兴和,他们的后代栽种果树,电商货车沿着赤水河谷公路源源不断向外运送鲜果。他们脚下的土地,九十多年前浸染过红军战士的热血。

河谷两岸,凤凰李又迎来一季成熟。果香顺着河谷飘荡,飘过石厢子,飘过太平渡,飘过二郎滩,飘过莲花山。

民间流传歌谣“红军到,干人笑”,跨越九十余载依旧声声可闻。河谷间吹拂的风,一如往昔,拂过每一块顽石、每一艘渡船、每一坡盛放的映山红。